今夜，就让我凝视着你

夜，很宁静。窗外的秋虫不嫌累地嘶鸣着，似乎想在生命的终结前释放全部的热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隔壁，依稀传来儿子与他的外婆的笑语声，时断时续，飘乎不定。

我睁着眼，在黑暗中，难以入眠。躺着的身体有点僵，是因为不习惯身边的人。耳边传来绵长而沉稳的呼吸声、偶夹有轻轻的咳嗽。不禁再一次追问自己：“是她吗？真的是她吗？”

时间在钟的针尖飞速流逝，回答我的只有石英钟的“嚓、嚓……”声，如同耳边一直清晰地响着的仿佛前世般遥远的童年里那老式“三五”牌时钟的“滴嗒、滴嗒……”声。

三十多年前的“滴嗒、滴嗒……”声中，是她，把刚断奶的我带到了身边，开始一把屎一把尿地充当起母亲的角色，直至我长大成人；是她，多少次在寒冷的深夜起来给我喂食，多少次在酷热的夜晚为我摇着蒲扇直至我进入梦乡，每一个夜都轻声哼唱哄我入睡、于是浓醇的越音渗入了血液成为我的喜爱；是她，将我带进有着昏暗黄晕的灯光，温暖、宁馨不断从灶头热锅边的“滋滋”声和诱人的饭香中弥漫开来的她的家；也是她，将我带进了氤氲的水乡、广阔的田野，塑就了我一生都受益无穷的细腻温婉与豪爽豁达；还是她，将我抛进了万花筒般七彩的童年不能自拔，那里有牧童、牛背与短笛。有天苍苍、田茫茫、风吹稻底见牛羊。有渔歌互答、绿菱肥虾。有我与伙伴们赤脚撒欢踩下的脚印处处和撒下的笑语声声……这一切都是我一生都迷恋不舍、紧抓不放的记忆的绝版珍藏，更是我一世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而这所有的一切，都缘自于她慷慨的馈赠。

是的，是她！分明是她那绵长而沉稳的呼吸声、偶夹有轻轻的咳嗽。这是多少年前我耳畔最熟悉的旋律，夜夜伴我入眠。

终于，忍不住，起身，开灯，日光灯亮得刺眼。慢慢睁开眯着的眼，却又发现身边已然熟睡的人儿，是那么得陌生。

是她吗？满头的银白随意地撒落在枕间。她不是一头的乌黑如云吗？她不是最讨厌夹杂在青丝中的几根白发吗？多少次慵懒地坐在被冬日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祠堂前，或惬意地躺在被夏日的暖风熏得昏昏欲睡的小弄里，她总是温声细语地央求：“阿囡，乖，帮我拔白头发，拔光了，我给你买好吃的。”拔下的白头发，总被她一根一根地捏在大姆指和食指间，最后，眼神复杂地狠狠地将它们扔掉，看它们被风吹走。

是她吗？满脸是岁月刻下的沟沟壑壑，时光烙下的斑斑印迹；两只手随意地放在枕边，关节突出，暗淡无光泽；侧躺的身体虚浮而臃肿，那大腩肚里藏着的该是几十年来生活的百般滋味吧！可她不是一直在凭劳动力养家糊口的年代，在家里几乎没有劳动力却要养活老老小小十几口人的情况下和丈夫一起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然后，一直与男子一般踏着晨露下田、披着星月归来的高瘦、精干而又耐劳的女子吗？

可是，真的是她！不管流光如何雕琢了她的身躯、带走了她的青春、衰老了她的容颜，可有些东西已永远地沉淀、凝固下来，成为她的内涵，无法改变。熟睡中，她不是依然微张着嘴、轻扇着鼻翕吗？不是依然呢喃自语，神情安详、恬然吗？不是浑身依然弥漫出一种日久弥笃的慈祥与对生活的豁达、坚忍吗？

真的是她，是我的外婆！没错的！只是二十多年来我们再没有同床共枕过，二十多年来我的求学、求职、成家、育儿让我远离了她。虽心有牵挂，却总被时空、杂事削淡我的孺慕之情。爱的天平的这端总被那一端沉沉地压下，我的心便一直在高空中忐忑，而她总在那一端宠溺而宽容地注视着我，一如既往。

她已酣然入睡，许是有我在身边吧。今夜，就让我凝视着你吧，就如同多少年前无数次你深情地凝视着我入睡。

陌生在凝视中消散，温情在回忆中弥漫……

隔壁，儿子与他的外婆的笑语声已不可闻，大概都已入睡了吧。儿子在他的外婆的宠溺下正进行着童年的甜美，如同三十年前他的母亲的那段过去进行时一般。生命,就是不断地延续、轮回、重复吗？三十年的光阴，将这中间的墙折了，便可以看到它的两端吗？时光都到哪儿去了？定是凝冻在她头上的雪白、脸上的沟壑、眼中的浑浊和走路的蹒跚中了吧！怎么抹都抹不掉的。

夜深了，有点凉。我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如同多少年前她无数次轻轻地为我盖上被子一般。

关灯，安然入睡！

　　　　                  　　写于08.9.22夜